[综古龙]造梦者叶开(1-5)

以前的旧文搬过来一下,脑洞大概就是:叶开通过梦境不断魂穿到各个古龙小说世界的反派身上,而且穿的时刻还掐得特别精准,正好赶上反派阴谋败露前的那些个情景。目前确定的有无花、叶孤城,还有龙小云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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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如血,暮光普照,在醉色侵染之下,叶开的面孔都像是笼上了一层薰薰然的光环。这个时候的风像是刚出生时猫儿的爪,没有一点锋锐,轻轻挠在人身上,挠得人都倦怠了几分。


他懒懒地靠在树干上,有些出神地看着枯枝投下的斑驳光影,仿佛是在等什么人似的。

而幸运的是,这个人也没有让他等待太久。


漆黑的刀,漆黑的眸,漆黑的衣服,远远看上去,傅红雪似是于天边而起的一片乌云。

可在这一片深沉无比的漆黑中,他的那张脸却苍白如雪。


他的脚步也依旧是那么古怪,左脚先迈出一步,然后右脚才慢慢地拖过去。

所以再寻常的路让他去走,都会走得不那么寻常。而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自然也是多了一点异样的气息。


而叶开在看到他的时候,面上也起了一点变化。

他唇角的笑意在一瞬间从无到有,由浅入深,像是初晨的日光缓缓照拂在人脸上。


这世上有些人站在哪里,哪里就成了一道风景。

而叶开便是这样的人。


他若浅浅一笑,这枯树老木也似能重绽新花,再放绿叶。

而当他凝神看着傅红雪的时候,那双眼睛像是在说话。


这世上有许多人的眼睛都能说话,有些女人的眼睛说的是情话,有些男人的眼睛说的是狠话,而至于叶开的眼睛说的是什么,也只有傅红雪最为清楚。


可傅红雪竟像是看不见,也听不着,只顾埋头走自己的路,一步一步,一迈一拖,鞋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仿佛没有尽头似的,他也似乎永远都会这样走下去。


敢问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坚持地走自己的路呢?

许多路人走着走着,便被路边的野花迷了眼,乱了心,只顾着驻足观望,却再也不能继续行程了。


而能让傅红雪停下的自然不能是野花野草,而是一个人。

以前那个人是翠浓,现在那个人是叶开。


叶开看着他缓缓地走过来,终于还是淡笑道:“你来了。”


傅红雪没有答话,只是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叶开。

但他看着叶开的时候,深邃如刻的面部线条不知为何柔和了几分。


叶开朝着他笑了笑,然后望了一眼天空,慢慢道:

“时辰差不多了,我们走吧。”


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做凄风谷。

凄风谷的名字自然是来自于这凄凄之风。


似乎是因为地形特殊之故,一旦到了多风的季节,谷内长风回荡,辗转回鸣,犹如冤魂呜咽泣诉之声,所以才有凄风谷之名。


传说几十年前的凄风谷并不似现在这般荒芜。

谷中曾有一片迷林,可谓是草木繁茂,但林中布满瘴气,常人难以进入。

但一场大火过后,迷林被毁,瘴气也就不复存在了。


叶开和傅红雪要看的自然不是已毁的迷林,而是迷林大火过后残留于地的一些草药。

这些草药微带毒性,对寻常人来说是有害而无益,但对花白凤而言却是调养身体的良药。


花白凤如今只是傅红雪和叶开的母亲,但她也曾是魔教的公主。

她在魔教时时常进行药浴,连体内的血也带有毒性,但也因此能抵抗许多毒药的药性。


然而万事有利必有弊,这话放在花白凤身上是一点也不假。

这百毒不侵的体质在年轻时能成为她行走江湖的利器,到了年老时却成了她病痛的一部分根源。


若还有其它的原因,那便是多年执着于复仇而落下的心病了。

但有两个儿子在身边侍候,即使是心病也可以医治。


可这身体上的病痛就得要草药来调理了。

而草药中最重要的一味药草便是碧水花,唯有凄风谷才有,也唯有在黄昏与傍晚交替之时才能开放。而若是等花谢了之后再采摘,那便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。


别的花多是姹紫嫣红的,比如碧水花旁边生的一些不知名的小花,可唯有这碧水花却是一汪碧水似的,幽绿幽绿的,不似花朵,反似绿叶。

所幸谷内多是荒芜之地,即便是一小抹绿色也极为显眼,叶开与傅红雪入谷之后,不多见便找到了碧水花。


傅红雪和叶开各自小心翼翼地把花摘下,收于袋中,放于胸口。

可做完这个之后,他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感慨来。


“我身上也流着与她同样的血。”叶开笑道,“也许有一日苦病缠身,我要让你替我去摘这花了。”


说者也本是无心玩笑,可听者却是认真有意。


傅红雪立刻答道:“我不会。”


他在面上明明说得毫不犹豫,也不留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
可说完这句话,傅红雪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起来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。


叶开只是笑道:“替我摘一朵花也不行?”


傅红雪只道:“若有一日连你都病痛缠身,那我一定已经死了许久。”


若有一日你死了,我必已死在你之前。

与其说这是预言,倒不如说这像是一种承诺。


可傅红雪从不会给叶开什么承诺。

他甚至从未承认过叶开是他的朋友。


但叶开只是笑笑,然后说道:“这句话本是我想对你说的,不料却被你抢先了。”


傅红雪什么也没说,但身体却没有以前那样僵硬了。

就连他的面色也少了一些紧绷的感觉。


一根弦若是被绷了太久,就不知该如何放松了。

人也是如此,一旦封闭内心封闭得太久,就很难接受别人的情谊了。


所幸傅红雪的心曾经被打开过,而这道心门也未完全闭上。

也正因如此,他就还有机会交上更多朋友,只是他自己未曾这样觉得罢了。


暮色退尽,晚风渐起,此刻正是离谷之时,两人便就此离开。

奇怪的是,无论傅红雪走得是快是慢,叶开总能与他保持差不多的距离。


一切都是如此和谐,甚至没有一丝不祥的征兆。

但就在下一刻,所有的平静和惬意都被打破了。


傅红雪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,连忙回头一看。

而就在他回头的一瞬,叶开的面色已然是惨白如纸。


他的脸色难看得有些骇人,可叶开居然还朝着傅红雪笑了笑。

然后他又轻轻地说了一句话,说得不急不缓,不轻不重,可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,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。


“快走,谷中的瘴气重起了。”


话音一落,叶开的身子晃了晃,然后就向前倒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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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开几乎在醒来的瞬间,就察觉到身边有人。

但那人的呼吸声却让他熟悉无比,也安心无比。

哪怕是天天听着这样的呼吸声,他也不会觉得丝毫厌烦。


他一睁开眼,看到的也自然是傅红雪了。

而对方那眉宇间镌刻着的苍冷和沉重,在他入睡之时也没有减损半分。


叶开很想细细打量他,但他知道现在自己更该做些什么。

于是下一刻,他的手便立刻搭上了傅红雪的脉搏。


他虽不精通医理,但也能探出这脉象如盘走珠,晦涩沉滞,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
本来昏迷不醒的人应当是他,可如今沉沉睡去的人却是傅红雪。

虽不知他昏迷之后的谷中发生了什么,但定是有人将他们带到这个房间里来,然后放到同一张床上。


说起来这张床实在舒服得很,像是姑娘家的香怀,连枕头也软得像是姑娘家的手臂。

睡在上面像是能把人的精气神都一并吸走一样,让人一点都不想下床来。


这房间的摆设明明是简单到了极点的摆设,却是和谐到了极致。


无论房间的主人是谁,他都一定对这个房间进行过精心布置。


而叶开正想到这点,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
只是叶开万万没想到,这来人他竟是认识的。


他不由得疑惑道:“赵公允,你怎会在这儿?”


只要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,都应该对赵公允这个名字有些印象。

最近的江湖新秀里有许多人是家世显赫,也有许多人是从底层爬起,一步一步登上这江湖舞台。


而赵公允正是后者。


他的武功不弱,可却有个不算很光彩的外号,那就是单打必败。

因为他在单打独斗时从未赢过,一直都是连连败绩。


可说来也奇怪,只要他打架的时候是和朋友在一起,无论这个朋友是否武功高强,无论这个朋友是否出得上力,他都会像是武功大增似的,总能赢过对手。


仿佛只要有朋友在身边,他就有着使不完的力气,用不完的运气。

可若没了朋友,他便化作了一滩烂泥,任谁都能踩上几分,吐上几口唾沫。


这听起来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,江湖上许多人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
但这江湖上却很少有人知道,他还是叶开的朋友。


而也只有叶开知道,赵公允既擅长疗伤解毒,也擅长逃跑。

所以在他这么些年虽是单打必败,却还活得好好的,活得比谁都精神抖擞,瞧他那样子,仿佛随时都准备再一次刷新自己的败绩。


只是他又怎会出现在此?


赵公允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心中的疑惑,这便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身边答道:“你是不是应该先感谢我把你们两个给扛了回来?”

他还特意揉了揉肩膀,仿佛在说叶开和傅红雪的分量可不轻。


叶开却笑道:“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把我们两个扛回来的。”


赵公允的面上带了一丝有些得意的微笑,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。

他似乎很想掩饰这得意,可那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。


“你就不好奇别的?”


叶开忽然看了一眼傅红雪,然后道:“你是知道我想问什么的。”


赵公允道:“我本是路过凄风谷,却在入口处看到了昏迷不醒的你和傅红雪。”

所以接下来他便将叶开和傅红雪带到此处了。


看来叶开昏迷之后,傅红雪定是一路带着他狂奔,但带着他实在过于消耗体力,所以傅红雪最后也中了瘴气之毒。


想到此处,叶开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以他的特殊体质,即使中了毒也能慢慢恢复过来,可对傅红雪来说就没这么容易了。


赵公允又道:“我看过他的脉象,似乎是中了谷中的瘴气之毒。”


叶开道:“若只是寻常瘴毒,那他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会醒转。”


赵公允道:“可这次的瘴气却来得极不寻常。”

自几十年前的大火之后,这凄风谷可就再也没有瘴气了。好端端的,这瘴气怎会无端再起呢?


叶开立刻察觉到了他话中藏着的深意。

“你也觉得有古怪?”


赵公允道:“瘴气或源于山林浊气,或源于兽类死尸堆积而成的腐气,经日光灼晒,湿热蒸叠方能产生,可这谷里的林木尽被焚毁,纵有兽类的死尸,也不过是些白骨,哪来的浊气和腐气?”


叶开仔细回忆道:“而且这次的瘴气无形无味,难以察觉来源。”


赵公允只道:“若无法判明来源,便无法配置解药。”


叶开苦笑道:“若无解药,我们就只能这样干等着?”


赵公允道:“也许等上个十几年,你的这位朋友也就能醒了。”


叶开却看着傅红雪,目光的盈盈笑意被暗霾所罩,如姣姣白月隐入了乌云之中一般。

他开了口,一字一句,都犹如薄薄的刀片落在地上,带着绝然而又凛冽的声音。


“我可以等,但他不能。”


傅红雪好不容易才仇恨当中解脱,怎能把自己的大好人生都浪费在这沉睡中?

而且他睡得越久,醒来的几率也就越小。要解毒,就必须尽快。


赵公允也点头道:“说得也对,你是可以等的,可他却不行,万一他几十年后才醒来,发现你已经死了,岂非要伤心欲绝?”


他说话一向都肆无忌惮,这话说得便犹如诅咒叶开和傅红雪一般了,若是换了旁人,早就瞪起他来,或是不与他说话了。


可叶开却只是笑笑,仿佛毫不在意地说道:“他不会。”


赵公允这时却像是个听不懂话的三岁孩童一般,道:“你是说他不会这么一直昏下去?还是说他不会为你的死而伤心?”


叶开在这个时候却只是微笑。

而他在微笑的时候,一向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时候。


赵公允也干笑了几声,道:“其实这困境也不是无法可解。”


叶开对着赵公允眨了眨眼睛,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。

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甚少让他失望,他既然之前还有心情开玩笑,就证明傅红雪一定还有的救。


赵公允又道:“这凄风谷旁有一药王墓,墓主便是三年前过世的药王吴药一,听说他的墓中没有金银财宝陪葬,却有一堆灵丹妙药。”


叶开诧异道:“吴药一的墓竟在这附近?”

吴药一医术通神,人称药王,但死后坟墓一直不知所踪,谁也未想到他的坟墓竟在此处。


赵公允笑道:“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个消息,听说他生前曾在这里居住,想必对这里的瘴气有所研究,说不定他坟墓里陪葬的那堆灵丹妙药里就有瘴毒的解药。”


叶开道:“你之前来这儿,就是为了盗药?”


赵公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面上的笑容忽然退了下去,只短短一瞬间的功夫,他那股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,都化作了老人一般的暮气。


他开了口,却是沉声道:“或许我不该让你去做这种事。”


叶开不由得笑道:“现在说这话会不会太迟?”

他的笑宛如阳光,照在人的脸上,身上和心上,让人即便处在寒冬腊月,都觉得暖烘烘的。


光顾死人的坟墓怎么都说不上是光明磊落。

可若是为了傅红雪,他就免不得要做一回小贼了。


赵公允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这次还请了一个走过大墓的老手。

赵公允叫他老黑,但他其实一点也不黑,倒像是整日不见天日的。


老黑生着一张长脸,看上去青渗渗的,眼睛小得像是能眯成一条缝,嘴唇干裂得都起了皮,再加上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死尸和腐草的气味,倒使得他看上去比死人还像死人。


若是他往那棺材里那么一躺,只怕没有人会觉得他还活着,叶开对此毫不怀疑。

叶开一看他,老黑就朝着他笑了笑,他不笑还好,一笑起来,就像是把嘴巴都能给笑裂了似的,看上去格外可怖。


叶开也对他回以微笑,仿佛丝毫不在意对方那可怖的相貌似的。

容貌是天赐的,可心却是自己的,天赐之物不足惜,只有自己的才是最可贵的。


赵公允道:“他虽长得丑,但心地却很好,只要你注意一点,不提他的相貌就行了。”


叶开忍不住道:“你现在不就在说他的相貌?”


赵公允翻了翻白眼,道:“我说了没事,我救过他的命。”


这话听起来就是强词夺理,但赵公允说起来却有一点小得意。

别人得意起来往往就坏事,他却是越得意越能干好事情。


因为一旦等他不得意了,那就是失意落魄之时了。

而叶开是记得他失魂落魄时的模样的,而那模样他也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。


带足了干粮与工具之后,老黑便带着他们寻到了药王墓的入口,只是进去之前,他先在入口处挖了个口子,让里面积累的浊气得以释放,等浊气放完之后,他再领着叶开和赵公允进了墓。


吴药一生前致力于治病救人,好友之中不乏能工巧匠,所以他的坟墓也被不比常人,光是这入口便是有十多具石雕,竟隐隐有王侯陵墓之象,这墓道竟是格外宽大,至少能容得下两辆马车。


只是越是宽广的空间,便越是阴风阵阵,潮湿难忍,叶开便点了火把走在前头,有火光照明之后,无论是谁都觉得安心几分,就连老黑那张可怖的面孔在火光映衬之下,也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了。


这一路上虽无机关,但却有许多分岔和沟壑,幸亏他们中有个熟知墓穴走向的老黑,否则这一路行来绝不会如此顺利。


但这顺利坦途是不会一直延续下去的,再走了一会儿之后,叶开等三人就来到了一层墓室,墓室里并无棺木,只种着些花草,而墓室的尽头则有一道大门堵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

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,石门门上倒是没雕镇墓神兽,也未雕花草虫鱼,只是空空落落的一块板,单调而又无趣。与之相比,石门旁边的石台倒是有趣得多,上面多了几个轮盘,雕着许多物件,也不知是作何用途。


老黑仔细地检测了那石台,然后道:“要开启石门,必得要在转动这轮\盘机关才好。”


叶开笑道:“设下这机关的人倒也有趣,倒像是特地等着人来似的。”


赵公允则道:“只怕他是想让来人也留下来陪他。”


老黑又道:“这些轮\盘的圆周上刻有各式物件,如古琴、长剑、大斧等,看上去似乎是要人拨动轮\盘中间的针\摆,指向其中一物件,方能开启石门。”


赵公允疑惑道:“这要是与五行八卦有关也就罢了,刻些古琴长剑是做什么?”


叶开道:“刻这古琴长剑自是有心等人破解,他必定会为来人留下提示。”


老黑看了看石台四周,终于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行小字。

这不看还好,一看他就皱起眉头来。


赵公允道: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

老黑叹了口气,道:“上面是墓主吴药一的话,看来这并非他的坟墓,而是他为自己为自己炼出的灵丹妙药造就的坟墓。”


药本来就是死的,人才有生有死。

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自己炼出的药去专门造一座坟墓?

这样的人不是别有用心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
赵公允忍不住吐出一口酸气,道:“为何这样的疯子会被尊称为药王?”


叶开却道:“这世上很多成王之人都是疯子,多一个吴药一也不奇怪。”


老黑继续道:“这上面还说若是有人能破了这机关,自是能得到里面的无数灵丹妙药,只不过……”


赵公允道:“只不过什么?”


老黑指了指旁边的花草,道:“只不过要知道该把针\摆拨到哪个物件上,得按照顺序吃掉那边的花草。”


赵公允的面色有些说不出的诡异,仿佛被人往嘴里塞进了几个臭袜子似的。

要先破解机关,就先得去吃那些不知名的花草,这算哪门子的提示?


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急躁,仿佛那死去的吴药一让他们一路无惊无险地进来,就是特意为了捉弄他们似的。


不,万一这花有毒,岂非是存心要骗取他们的性命?


叶开居然顺着他的思路走了下去,道:“按照顺序是为何意?”


老黑道:“第一个轮\盘被涂成了红色,想必是对应着红花。”


叶开点了点头,笑道:“红盘对红花,仿佛有些道理。”


赵公允简直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,因为他居然在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骗局。

叶开仿佛是体察到了他的不解,特地拉着他去看了看这些墓中之花,道:“吴药一不会平白无故地留下这样的提示,他既然这么说,定是有些道理。”


赵公允本来还万分不解,可看了那红得有些妖异的花,忽然细细观察了起来,越是观察他的面色就越是古怪,过了一会儿之后,他忽然叫道:“这是怜人花!”


叶开诧异道:“什么是怜人花?”


赵公允道:“怜人花生于腐草阴湿之地,服下花瓣之后会有强烈的幻觉。”


叶开忽然笑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
“明白什么?”


“既然吃下这花便可致幻,那在幻觉之中便能看到答案了。”

瞧叶开那双眼发光的兴奋样子,简直是在佩服设下这奇巧机关的人了。


“只怕你在看见答案之后就该疯了。”可赵公允却道,“因为这东西吃多了是能让人失心癫狂的。”

若是有人按着这机关的说法乖乖服下花瓣,只怕免不了会从此疯癫失常,想必这才是吴药一真正的目的。


他只知道活人难缠,却没想到死人会比活人更加难缠。


叶开只是笑了笑,然后看向老黑,道:“我们能不能先试试拨动这石针?”

若是运气好,也许他们一试便对应到正确的物件。


老黑却摇头道:“万一试错了,可能会触动别的机关,引至墓室的塌陷,那不但拿不到灵丹,就连我们也要成为这一堆药丸子的陪葬了。”


叶开叹道:“难怪这一路上都没有别的机关,原来最厉害的机关在这儿。”


赵公允见他又开始端详起那红花来,忍不住道:“可这解机关的条件未免也太过离谱,你不会是真的想吃下这花吧?”


叶开忽然道:“就算吃下,我也不会死。”

他身上流着的血应当能减免一些花瓣的效果,不至于癫狂成疾,若服下之后真有什么变故,赵公允也能帮着解毒。


“你是不会死,但我也不想看着你疯癫。”赵公允却道,“此刻就该退出墓室,试试别的法子。”


叶开却道:“试试别的法子也不是不行,但耽搁得过久,只怕对昏迷之人不利。”

若是从别的方位挖一条地道,或许也不是不行,只是这样耗时长久不说,也有可能会让内部的墓室塌陷。


“只为了他,你便能做到这等地步。”

赵公允沉默了半晌,终于有些无力地说道。


“可若换做是他,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吗?”


叶开只是默默地看了看他,面上的神情带着令人难测的光影。

然后他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喃喃细语一般,若无其事地拔下了那枝红得有些醉人的花。

那红花之上有细密的白色纹路,乍一看,仿佛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花上描线作画一般。


叶开接着便把花瓣拔了下来,在赵公允忧虑的目光之下塞到嘴巴里细细咀嚼起来。

他一边吃还一边面带微笑,仿佛吃的不是带毒的花瓣,而是山珍海味一般。


幻觉并没有随之升起,但是他的脑袋已经有些昏沉起来。

叶开便躺在了冰冷的地上,缓缓闭上眼睛,任由自己沉沉睡去。


他忽然觉得自己会做一场很有趣的梦,而他也的确开始做了。

但他没想到的是,在这场荒诞离奇的梦里,他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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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开“醒”来的时候,觉得自己躺着的似乎已经不是冰冷的石板,而是一张僧床。

僧床上躺着的人自然应该是僧侣,而叶开并不是僧侣。


可当他察觉到头顶那异样的冰凉时,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。

当察觉到自己养了多年的一头乱发就这么弃他而去时,叶开的笑意忽然慢慢退了回去,如同天边的云散于流风之中。


流风尚且无形,可这梦却有形有序地令人惊骇。

若他能意识到这是梦境,那他就应该可以醒来。


可他醒不过来,也就说明这似乎并非普通的梦境与幻象。

若这真的是所谓的幻象,那怜人花的效果也未免太过可怕了。


叶开一抬眼,看了看前面的铜镜,仔细端详自己在梦中的模样。

阳光轻拂之下,他那颗圆润的脑袋散着如同明珠一般的光芒,即使在最深凝的黑夜,也能普照光华,驱散黑暗。


他的面容在微黄的铜镜里有些模糊不清,但可以肯定的是,这是一张十分秀气的面孔。

在夜里的时候,别人或许看不清他的面孔,但绝对看得清他这颗像是能发光的脑袋。


没了头发也好,这三千烦恼丝一剪,以后就再也不用打理这头发了。


叶开这便对着镜子笑了笑,镜中的面孔便也露出如同姑娘家般羞涩的微笑。

有些事情大概是永远都不会变的,比如说叶开的微笑,比如说叶开的飞刀。


可惜叶开却没有在身上找到一把能用的飞刀。

现在的他穿着一袭僧袍,而僧袍身上是不可能有飞刀的。


叶开又忍不住开始细细端详自己的这双手。

这双手手指修长,皮肤白净如玉,是一双许多女人都为之羡慕的手。

只是美中不足的是,这双手的虎口处有些薄茧,看上去是长年累月紧握兵刃所致。


然后叶开去推开了门,发现这里是一座古刹。

风吹竹摇,星动花垂,在这无人的寂寥夜晚里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沧冷之气。


一入此梦,他竟成了古刹里的一位僧人,换做任何人都该被这匪夷所思的梦境给震惊。

但不知为何,他却仿佛被这寂寥淡漠的气氛给感染了一样,连心都变得平静如水起来。


叶开还想再看一会儿,但立刻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。

看来即使是在这荒诞的梦中,他的听力也是分毫未减。


不过这当真是梦境吗?

这梦里的一切细节和纹路都未免真实得有些可怕。


梦还在继续,脚步也在继续,叶开看清远方走来的是一个小和尚,那圆圆的小脑袋带着令人愉悦的弧度,看着像是一颗石板上的鹅软石。


小和尚看到叶开之后便道:“师兄,天峰大师请您前去品茶。”


叶开忍不住笑道:“师兄?”


小和尚却仿佛误会了他的意思,面上闪过困窘一般的绯红。

“师兄或许不记得我,但我却一直记得师兄。”


叶开本想再问他几句,只可惜这小和尚说完之后便急急地跑开了,让他多问几句也不行。

若是有人领着他前去那位天峰大师的禅房那是最好,若是无人能这样做,他便只能在古刹里四处乱转了。


夜色已暗,月光幽幽之下,青石板也被这牛乳一般的月色照得发亮。而矮墙青瓦之下,是稀稀落落的花草。竹叶轻轻而动,花影慢慢而摇,叶开走着走着,几乎要忘了自己还身在梦中。


但下一瞬,他眼神一凛,一抬头便瞥见了屋檐上的一抹黑影。



楚留香此刻只想快些见到天峰大师,他只怕自己晚到一刻,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便会死于自己的弟子——无花之手。


他并不想承认自己追查多时的凶手是无花,但铁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,也由不得他不认账。

南宫灵的惨状还在他眼前历历在目,天一神水之威,世上实在无人能抗。


妙僧无花看上去比这世上所有人都高贵,可他的心性,却仿佛比这天一神水更狠、更毒。

楚留香的脑海中拂过那位绝代高僧不染尘世的模样,只觉得心下闪过一瞬间的黯然。


连自己的亲弟都能下手毒杀,若他要去毒杀那位大师,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。

一想到此处,他便加紧了速度,身形不停,衣袂如飞,一点足,一抬脚,仿佛这整个寺院都是他展翅而飞的主场。


而一眨眼的功夫,他就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
楚留香的双脚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一般,他的目光定在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身上,眼中的幽深,似乎比那月色还要不可捉摸。


叶开看不清对方的眼神,但能看清对方的动作。

这样匪夷所思的轻功,也似乎只有在梦中方能一见了。


他扬了扬头,露出风轻云淡般的微笑。

“朋友既然来了,为何不下来好好谈谈?”


楚留香叹了口气,终于还是飞身而下,如一只蝴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叶开的旁边。

叶开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,面上仿佛是为着这绝妙轻功而带着笑意一般。


叶开忍不住打量着他的模样,发现对方长着一副很能令人生出好感的面孔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,都找不出一丝死角。


楚留香也凝视着他,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一副看不清摸不透的谜团。

他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看下去,所以他开了口,但也只是缓缓道:“我来是想告诉你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
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让叶开笑了。

他没有问对方的身份,只是先问道: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


楚留香道:“你是天枫十四郎之子,也是南宫灵的兄长,那神水宫的天一神水,是你所盗,任老帮主之死,自然也是你的手笔。”


一位古刹的高僧,竟是杀人盗药的狂徒。

这听起来似乎十分耳熟,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。


而如果这真是梦的话,那它实在要比叶开以前做过的任何梦都要有趣得多。

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卷进了一系列凶案当中,而眼前之人正是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的神探。

这种事像是六扇门的捕快该做的活,可对方怎么看都像是一位翩翩佳公子。


他忍不住想听接下来的故事,于是便道:“还有呢?”


楚留香看着熟悉的友人那漫不经心的微笑,面上含了一丝苦笑,道:

“你假扮成天枫十四郎,杀死了宋刚,又假装投湖。我早该知道那是你,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一双弹琴的手和一双杀人的手想到一块儿。”


叶开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这双手,楚留香也看向了那双手,他那眼神就仿佛是在欣赏一块绝世美玉一般。然而这对美玉似乎沾染了不少血污,纵使再美,也不再是纯净无染了。


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,但却还想听得更多。

而对方说得越多,他就越懂得越多。


楚留香见他沉默,又继续道:“素心大师的徒弟给我留下了一个谜团,直到我想到了你,才知道她说的那个‘无’字是在指你。”


叶开道:“哦?”


其实越是听到后面,叶开就越是有些忍不住想为对面的人鼓掌。

无论情况如何,这人都像是花了许多精力,冒了许多危险,才查出了这一切。他理应得到自己的奖赏——那就是这些凶案的罪魁祸首。


真可惜他并非凶犯。

真可惜他不能为对方尽情地鼓掌。


楚留香忍不住道:“素心大师是否是你所杀?”


叶开只是微笑,在这样的时刻,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微笑了。


“为了不让我追查到底,你已经杀了南宫灵灭口。”楚留香见他含笑不语,便道,“那你是不是……也想杀了我?”


话音一落,叶开叹了口气。

他也很想继续听下去,但他觉得自己的确该说点什么了。


他看向对方,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。

“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,可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。”


楚留香苦笑道:“哪两个问题?”


叶开看见对方的苦笑,忽然有些不忍心问出这个问题了。

他其实很想一开始就向对方解释,但却又忍不住想听对方说完这一大篇推论,因为他实在觉得这番推论很精彩,也很有趣。但对对方而言,这无疑是浪费时间。


可无论如何,他还是开了口,问出了这句话。

“说了半天,阁下到底是谁?”


楚留香的笑意在一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

叶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又接着笑道,“第二个问题是,我如今又该算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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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留香看着对面之人那熟悉无比的模样,却好似是头一次见到他似的。

而头一次见到这张面孔时,对方带着的是那种高雅无尘的微笑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污浊都无法侵染他的双手。


直到今日,他那双手似乎仍不沾半点污秽,可却早已被无辜者的血染得鲜红而耀眼了。

而哪怕是用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之物,也洗濯不净他手上沾染的鲜血。


佛陀拈花一笑,是有众生在心。

无花手中即便有花,也不过是一件用来伤人的利器。

不过最毒的花并不在他的手中,而是藏在他的眼底,他的唇边,他那一句句妙语里。


所以楚留香完全可以想象神水宫的女孩子是如何沦陷于他手的。


可即便无花嘴吐秀莲,口出妙语,也始终与世人之间隔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外衣。

他明明是广交众友,时常笑若春风,却能让人感到离他无比遥远,宛如那天上明月,月边繁星,明明近在眼前,却似乎遥不可及。


但如今的无花却仿佛把那层外衣给撕了开来,然后狠狠踩在地上。

楚留香从方才便已察觉到对方身上微妙的不同了。


他仍是面带微笑,那笑却似是初晨阳光般的笑,眼底的流光仍在,却不至于彻底藏于阴影之中。他看上去是好好地走着路,却从上到下泛出一股子懒劲,仿佛让人一根手指便能戳倒。


以无花的心性,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。

他若被揭穿,必不会藏私漏怯,装愣扮傻。

更何况,这样的装愣扮傻未免也太拙劣了。


可说到底,他又对真正的无花了解多少?

许多认为自己了解无花的人,都已死在他的手下了。


楚留香只得摸了摸鼻子,对着叶开苦笑道:

“我与你认识了多年,没料到你还有健忘这毛病。”


叶开笑道:“我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”


楚留香道:“若真能变成另外一个人,你身边的其他人又当如何?”


叶开默默地看着他,仿佛看了很久,又仿佛只看了一瞬间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笑,道:“那他们就只能学着适应了。”


这话明明直白简单得很,可由他说来,却仿佛说得玄极,也说得妙极。

楚留香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忽然叹了口气,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道:“在下楚留香,今日特来拜见少林寺的妙僧无花。”


他一边介绍,一边还带着初见无花时才有的微笑,那如春风拂过大地一般的笑容,足够让任何女孩子都为之心动。

瞧他那模样,仿佛真是第一次遇到眼前之人,而不是刚刚揭发了他的累累罪行,准备让他伏法认罪。


叶开的目光仍是波澜不动,可内心却如流星自天边坠入人间,激起烟火燎原,余焰熏天。


楚留香?

无花?

百年之前的盗帅楚留香……和少林寺的妙僧无花?


叶开的眉头微微一皱,远山般的弧度在眉间轻轻耸起。

他只偶然听李寻欢提及过百年之前无花和楚香帅的恩怨,对无花杀人盗药之事也略有了解,可这其中细节却是怎么也记不清了。


可为何在这荒唐一梦中,他竟会遇到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?

最可笑的是,他自己竟会成为那个人人喊打,杀人如麻的一代妖僧。


而本该是死人的楚留香,却还鲜活无比地站在他面前,还在从容不迫地微笑,对着他句句质问,字字试探,步步紧逼。


都说梦与人生总是反的,他近来麻烦缠身,就该做一场美梦,看尽世间繁华,走遍人间华景。

怎么他做的这梦不但不美,还离奇古怪得很?


就算在这个时候,叶开的面上也仍在微笑。

而能在这样荒谬的时刻还能笑得出来,他也着实很佩服自己。


不过楚留香还在等着他回话,若是笑得太久,脸可是要僵的。

叶开便叹了口气,道:“我想若我说我不是无花,你也是不信的。”


楚留香笑道:“若是你想,我也可以试着相信。”

这世上有一种人,无论他在说什么样的话,神情都永远是真挚无欺。

任何人听了他说的话,都只会觉得舒心惬意,就连怀疑都会被认为是一种亵渎。


叶开有些无奈地笑道:“那我若告诉你,我一觉醒来便成了无花,你是否也能试着相信?”


楚留香似是在一瞬间就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。

“有人在你入睡之时,在你脸上动了手脚?”

在脸上动了手脚,那多半便是为他的脸易容了。


若是真正的无花让旁人误以为这人是自己,那他自己又当在何处?

细细一想,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。


虽然叶开知道事情并非如此,但他还是在瞬间听出了楚留香的另一层意思。

“你是觉得有人想调虎离山?让一个假无花在此处拖住你,好让真凶在别处行凶?”


楚留香摸了摸鼻子,笑道:“也有可能是反过来。”


叶开笑道:“不错,若我是真正的无花,你此时离我而去,反倒给了我杀人之机。”


楚留香又道:“所以此刻只有一个方法能确保无虞。”


叶开道:“什么方法?”


楚留香笑道:“兄台能否和我一同去见天峰大师?”


叶开一听这话,唇角的笑意便又深了一层。

“我本就想去找天峰大师,这就要麻烦你带路了。”


楚留香闻言便清浅一笑,只犹如水波轻荡一般。

“乐意之至。”


叶开也微微一笑。

他在这院子里迷了许久的路,如今总算上来一个向导了。

只不过要堂堂的楚留香替他做向导,未免也太过屈才了一点。


不过这本就是梦境,再荒诞离奇的事情也该被视作正常。

叶开仍是想笑,但却不知为何觉得发自内心的微笑正变得越来越困难。


这或许是因为,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梦境并非梦境了。


楚留香这便准备去拉过他的手,但就在叶开伸出手的瞬间,他的右手先出了一掌,直接对着叶开的脉门截去。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,不带一点劲风,不留一丝杀气,却恍如封死了叶开的所有退路。


可叶开却似乎早有预料,他不但没有退开,反倒以掌对掌,砍向楚留香的那一掌。

楚留香掌势一变,便要以力借力,准备将叶开的掌法轻易化解。


然而他马上便发现,对方的目的并非以掌化掌,而是以指对指。

叶开的手指仿佛在瞬间化作绕骨的铁丝,缠向楚留香的手指,而他有种预感,一旦被这修长的手指缠上,便会被这指力如铁丝般死死钳住,分毫都动弹不得。


楚留香这便缩回右手,但左掌却已悄然而出,直取叶开的面门。

只要一摸到这张脸,是否易容的问题便能有个明确的答案了。


而叶开却依旧不避不让,仿佛整个人都木在原地了一般。

倒不是他不想避,而是以现在这具身体的轻功,只怕是及不上以轻功闻名于天下的盗帅的。


既然不想退避,那就只有迎面而上了。

他左手化掌为风截下楚留香的掌势,右手则探向楚留香的腰间穴道。


叶开并不擅长掌法,但他清楚声东击西的好处。

楚留香的身体轻轻一起,竟似于平地而飞一般。

可叶开的身体也仿佛跟着楚留香的身体一起探了出去。


几乎是在一瞬间的功夫,叶开的手几乎点到了对方的穴道。可惜几乎也只是几乎。

而下一刻,他便察觉到有一只很柔滑的手蹭上了自己的脸,然后还摸了好几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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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留香一摸得手,便身形一转,一翻,如飞鸟般向后疾退,他落定之时,发丝不乱,只衣袂轻翻,正如归鸟轻抖羽翼一般,自是再自然不过了。


月光之下,他抬头看着叶开,神情愈发地晦暗不明。

叶开刚想说话,他却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,似是感慨万千。


叶开便揉了揉自己现在的这张脸,道:“你已看出这张脸是没有易容的了。”

既知这张脸并非易容,楚留香便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的清白了。


这实在是件很令人难受的事情,即便在清楚这应该是梦境,他仍像是憋了一口气在胸臆之间,始终都舒不出来。


可楚留香下一刻就帮他把这口气给舒了出来。

“你这张脸的确没有易容,但我倒有些相信你不是无花了。”


叶开疑惑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
楚留香淡笑道:“刚才你见我摸向你的脸,本该使出些少林武功的。”

少林武功刚猛异常,若是对着楚留香使出会让无花胜算大增,可是面前之人却处处守势,不似无花那出招必杀的作风。


他已经杀了这么多人,又怎会害怕杀一个楚留香?


叶开笑道:“若我不是无花,你又如何解释这张面孔?”


楚留香摸了摸鼻子,一脸苦笑道:“这倒是个难题,不知兄台可否教我?”


叶开道:“我也想等着人来教我。”


楚留香诧异道:“你当真不知道?”


叶开笑道:“我倒希望我知道。”

瞧他那副诚恳的模样,这天底下竟似没有比他更真诚更老实的人了。


楚留香笑道:“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脸是怎么来的?”


叶开道:“可若这个人一醒过来便发现自己换了脸,你又怎能期待他知道?”


楚留香道:“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。”


叶开也知道自己说得看似很有道理,实则是一堆歪理,要指望对方完全相信似乎不太可能。

但能和楚留香这样的人交过手,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朋友,他都该感到由衷的荣幸。


至于其它的,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里,又何须考虑得太多?


楚留香又道:“此刻风清月朗,不如我们一同在寺中散步?”


叶开笑道:“香帅相邀,我又岂能拒绝?”

他笑的样子就似是一抹阳光,即使在这样前途未明的路上,也格外地令人暖心。


楚留香似乎也被这笑容感染了似的,朝着他伸出了手。

可是现在的无花,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下这只手的。


然而叶开不但接过了,还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脉门露给对方,仿佛丝毫不介意楚留香做些什么。


对方都到了这份上,楚留香若再不识趣,那便实在枉称一代盗帅了。


他仅仅是挽着对方的手,但却没有其它任何动作。

没有偷袭,没有暗斗,没有幽恨,他们就这么单纯地手挽着手,一齐走在月下的千年古刹里。


这样的情景,他在来之前就连想都没想到。

叶开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般顺利,在伸出手之前,他可是做好了一切准备的。没料到对方竟就这么坦然无事地接过了,他们如今同行于青石小道上,竟好似相交多年的老友,而不是今夜初见的陌路人。


走了一路,就在叶开以为楚留香不会再出声的时候,他忽然淡淡道:“你能否将告诉我你的名字?”


叶开笑道:“我叫叶开,树叶的叶,开心的开。”

在没有出名的时候,这句自我介绍他对着很多人说过,但很多人都觉得这并非他的真名。而出名之后,他倒是无需自我介绍了,可却很少找到再用这句话的机会。


如今总算用上了,却没料到用的对象会是一个百年之前的人。


楚留香道:“树叶的叶,开心的开,这的确是个好名字。”


叶开冲着他眨了眨眼,唇角微勾道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
这名字听起来其实并不响亮,但他却仿佛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字。


哦,不对,这自然不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字。

叶开这名字再好听,又哪有傅红雪这名字好听?


只可惜傅红雪这名字背后藏着的意思实在太过令人心痛和惋惜,若非如此,叶开可以把这个名字念上一个晚上都不会有厌烦。


想到此处,叶开又回过神来,遥望天上那一抹皎皎明月,道:“我猜你必是以为有什么人对着无花下了药,药得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
而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便该是叶开。


楚留香笑道:“也或许无花除了南宫灵以外,还有别的兄弟。”


叶开又笑道:“也许这个兄弟和无花长得格外相像。所以当大难来临之时,无花便拿他来当了替死鬼。”

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个什么,但看他这模样,仿佛是真心实意地为楚留香推测案情。


楚留香笑道:“我也想这么说,但一味逃避似乎并不是无花的作风。”


叶开笑道:“那你能不能与我将案件的来龙去脉一一讲讲?”


楚留香微微一愣,随即便温颜笑道:“正合我意。”

他又再度将事情的起因讲来,讲得细细密密,分毫不漏,即便是对这个武林毫无了解的叶开,也能听得清楚明白。而这一路走来的惊心动魄,刀光剑影,都被他化作了唇边的浅笑,化进了话中的俏皮,直听得人欲罢不能。


叶开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还好你没有去说书。”


楚留香道:“说书?”


叶开道:“你若是去说书,这全天下的说书人便都没了指望。有你这张巧嘴,谁还会去欣赏他们那贫嘴烂舌?”


楚留香看着他,忽然笑了起来,这简简单单的一笑,便仿佛抚平了他心中暗藏的一切愁绪似的。

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谈一谈案情,叹一叹这恩仇,说一说这其中纠结,未料到对方却来了这么一句。


无花和叶开,前者狠辣,后者豁达,可无论怎样,他们都算是两个妙人。

只可惜过了今夜,这两个妙人之间可能只能存下一个,又或许,两个都留不住。


楚留香叹了口气,但他马上便又警惕了起来。

他身边之人引着他走的方向,似乎是庙门的方向。


他尚未杀人,便已心生退意,这本该是好事。

可楚留香很清楚地知道在外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。


他自然也没有忘记自己肩头上的重任,和那数条无辜的冤魂。

可不知为何,如今的他却开始恨起这重任来。


但有些事你再恨,也得去做。

就像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与无花生死相搏,却又不得不这么做。


而就在这时,屋角四檐忽然闪出四道人影来。

这是四名灰袍白袜的僧人,面色威严正气,犹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,而这四双眸子,便如四把利剑一般,射向中央的楚留香和无花。


楚留香暗暗惊诧之余,便见其中一名僧人上前道:“施主深夜前来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
这话便说得有些古怪了,可这僧人浑身正气,任什么话被他这么一说,都探不出丝毫龌龊之意。


楚留香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手,上前一步道:“在下乃无花大师的好友,深夜拜会,自有要事。”


僧人便看向一旁的叶开,道:“此人所说是否属实?”


以叶开的性子,他本该是立刻回答的。

可他却好似忽然聋了哑了一般,半分都说不出来,只沉默不语地看向原地。


楚留香暗中奇怪,用眼角余光瞥去,却见他在月光之下面色煞白如雪,嘴角不住地颤抖着,额头已满是津津冷汗。


“无花?”楚留香叫了一句,又用口型问了一句“叶开?”。


可叶开却用有些歉意的目光看向楚留香,那面上的笑容惨淡无比,像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似的。


“对不住了,只怕我是不能在此地呆下去了。”


楚留香敛眉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
叶开只觉得从刚才那一刻起,他的意识就越来越迷离,连眼前景象都逐渐地混沌起来,光与影的界限在模糊和融合,而楚留香那张俊朗无比的面孔,也在他的眼里逐渐抽象成一张扭曲而诡异的面容。对方面上的线条正逐渐融为一团,像是一张没有了五官的面孔。


楚留香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对方眼中是何等可怖的模样,他只知对方如今的样子看上去很不好。


叶开自然也能料到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对劲。

说句不好听的话,黑白无常勾魂时的感觉,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。

他逐渐觉得自己正在与这个诡异的梦境,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脱离开来。


若放在他刚刚醒来时这可能是一件好事,可放在现在,这可真算不得什么好事。

在他刚刚开始意识到此地的有趣时,认识到一个能成为他朋友的人物之后,他就要被带走了。


但最起码在走之前,他总要留下点什么话。

叶开用力拉了拉楚留香的衣袖,只觉得即便是如今简单的动作,做起来也是万分艰难。


“我若走了,你原本该干什么,便放手去干吧。”

这句话隐含不祥,听起来倒像是临终遗言了。


楚留香紧紧地抓着叶开的手,可这在四位少林僧人看起来,倒像是有胁迫之意了。而叶开也还想再多说一句,可却还是两眼一闭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
下一瞬,楚留香察觉到对方忽出一指,朝着他的胸口大穴点去。

这一指带着刚劲之风,被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点到,不死也得重伤。


可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,他身形一转,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躲过指风,双袖一展,如大鹏展翅般飞到一边,但落地之时,却以无比复杂的神情看向对方。


只见刚才还满面痛苦的人此刻却平平稳稳地站了起来,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四位僧人行了行礼,再对着楚留香温柔笑道:“楚兄,别来无恙。”


楚留香面色复杂地看向对方,终是笑道:“是你。”


叶开和无花究竟是不是同一人,对如今的楚留香来说已经没有意义。

重要的是,什么都不记得的叶开走了,无花就该来了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1到5章end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其余的章节大概在这里,我会再搬过来一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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